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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3月11日 星期日

世界的異鄉人,屬靈的歸人









程以諾 / 冠宇小家




從伊甸園到阿爾及爾
    十九世紀中葉,在法國殖民地阿爾及爾的街上,你可能會看到一個這樣的男人:他衣著樸素,穿戴整齊,頭戴一頂紳士帽,泰然自若走在街上。他要奔喪,不久前他才被養老院告知母親的逝世。但他的眼神中並無哀傷,他也徹底的不感到哀傷。他的生活漫無目的,工作和交際為的只是繼續活著,似乎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打擾他。葬禮上,或許他還正想著無關緊要的瑣事呢。
    這個男人看似無禮無義不盡忠孝,甚至對生活麻木,但不僅僅阿爾及爾的這個男人這樣,事實上,經過兩次世界大戰後的歐洲人,正深刻感受到世界的不可理喻,以及生命毫無目的的存在。在生活上人們對於國家偽善的口號見怪不怪(如共產黨和納粹黨的改革標語);在科學上,愛因斯坦與佛洛依德等人的理論大大創新,打破科學原有定律,超乎常人能輕易理解;人們已不再信任自己的理性和社會,在哲學上,甚至有人對於自身的「不可選擇的出現在世上」感到憤怒(C.S.Lewis就是如此),人與宇宙產生的斷裂感、與世界的格格不入。面對這樣快速變遷的世界和內心的失根,人們把這種感受形容為「荒謬」。
    病徵發展是這樣的:在很久很久以前,這時候人們還沒有文字,還是一個沒有分裂和仇恨的世界,更沒有俗世小道,和惱人的哲學。世界上只充滿了美好。白天,從太陽那裡徐來和煦的暖風;夜裡,山中傳來香氣芬芳撲鼻,人們不覺得寒冷,只有盈滿天際的星星。那時的人們(想也知道)很快樂。此時,人與創造宇宙的萬古之神同住。在這裡稱作「人們」可能有些人不會同意,因為根據《聖經》創世紀的記載,人們所指只有亞當和夏娃二人。然而他們做了得罪神的事,那日,神發了怒,亞當和夏娃因此被逐出伊甸園,並註定終身勞碌吃苦、挨餓受寒。為此,神還是用獸皮製了兩件衣服給他們穿上。那兩件衣服,是為人類世界的開始、文明的象徵一般世人可能以為,亞當和夏娃的所受的苦只是終身勞碌罷。但不然。自從人類被趕出園子以後,最大的懲罰大概是:必須開始為自己的人生找尋意義和目標。這項發現一直要到二十世紀中葉,正值文明的關口,按柴斯特頓的說法:這是一個「人類的智力已足以輕易的毀滅自己」的世代,「人生意義」的需求才正式被識破,但人們卻無法為自己帶來解決的辦法,反而使自身流於機械式的運轉。這種症狀有個專有名詞:「存在主義」。
    阿爾及爾的那位男人,正正呈現了這種狀態,是卡謬筆下的《異鄉人》。

異鄉人!異鄉人!
    二零一一年冬天,聖誕夜。獨自一人走在台北的濕冷的路上。第三年聖誕夜在台北度過。晚上依然沒有去教會。但仍想擁有一個溫暖的聖誕夜,想找幾位好朋友敘舊搞溫馨。飯後歸途卻有點空虛,大概不去教會是個錯誤的選擇。歡樂,似乎不是心目中聖誕夜的目標。記得好多年前有一次拿到教會一個姐姐送的布偶,一只馴鹿,還會唱歌。那時心中好是滿足,睡前躺在床上舉著它,頻頻按著馴鹿手掌心上那顆愛心按鈕,它就反覆唱著「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...」。種種較於今日的失落,那天夜裡,我在筆記本中記下:「以往平安夜裡都上教會看歌劇,然後帶著滿足的喜樂步出教會,互道祝福。報佳音。今天在台北的麥當勞前面也看到一群天使在唱歌……惟期待隔天的主日」。那是回憶,也是一種嚮往。但它們都與今年的聖誕節不符。次日早晨主日,當樂團的爵士鼓響起的那刻,我心簡直同音浪鏗鏘散落一地。當日夜裡遂對於聖誕佳節的流逝頗有不甘,「為何我那些遠在歐洲交換學生、沒有信仰的同學,反而享受到了一群只遵守傳統的人們所營造出來的聖誕節。看他照片中的壁爐擺滿裝飾,是如此靜謐夢幻而溫馨。而兩個有信仰的人卻流落寒風中,為要試圖彌補當天心中的不足?」
    當天的尋索遂在寒風夜雨裡面演成了最深的孤獨。
    夜寂靜,寒聲碎。空坐在書桌前,便罹患了胡思病,一切心中對於「固著難以撼動,卻又恣意妄為」的世界感到的無奈,和對於生命存在之本質的難題感到的沮喪,全化為重複的迴聲:「異鄉人!卡謬的異鄉人!」。
    我是異鄉人。不屬於這世界,是世界的異鄉人。不為什麼而背負著存在。種種的屬世的真實都使一代又一代認真觀察過社會的人驚異又憤怒,卻又心力徒勞,轉而麻木。不能再感受到極端的喜悅或是悲傷。如此性情的中庸又是徒增煩惱而成為另一種不能接受的事實。顯得越來越沒有人情味。「煞車鳥又叫了。表示凌晨時分。該死的無法入眠,令人振奮和絕望的想法以及空虛感,攪和起來侵襲著我。(從生命的困難當中得出的想法令人振奮,但其意義令人絕望)。」但也不想就此不再思考,因為我亦不想因著逃避思考而成就另一種痴呆的冷漠。
    因此我是異鄉人。
    到底是聖經的觀念教導我「在世上是客旅,是寄居的」使我潛藏著這般感受,還是世界的思潮正在大量無形間改造著我-那種現代人對於任何價值的質疑和多元化的自詡,所造成集體的虛無和混亂?「世界之夜已經夠漫長了,它必將進入夜半。夜半也就是最大的貧困。痛苦、死亡、愛的本質都不再是晴朗的了。」海德格在〈詩人為何〉文中如是提到。是這股思潮如此巨大的影響著我,陰影般的覆蓋過我嗎?「第三條退路是麻木或是沈醉。既不至於發瘋或是自殺,也不忍心標榜絕望是一種新美德,就只有麻木,或通過沈醉於生欲的狂熱來消除內在的矛盾。時間狂、享受狂、知識狂,過度的感性欲求,無止境的冒險……正是現代人的救星。」劉小楓在《拯救與逍遙》的〈詩人自殺的意義中〉這樣寫道。這樣的麻木已然呈現與我了。不能自殺或發瘋,更不允許殺人,只有第三條路可循,且不是我自由意志的因循,而是必然被迫的成為。對於世界的無感,有如一層絲織網隱隱地將我圍住覆蓋,把我與事物輕輕隔開。
    但我對於世界的熱情不減,只是極目於等不到的未來罷了,那熱情是於對於天堂美好的渴想。如此弔詭大概只因為我不願放任自己在面對墮落的世界時,變為冷漠,我不願停止思考。但我又對於天上有十足的盼望,遂產生希望與絕望之間的困頓。
    我相信詩人都不是在衝動的時候「幹傻事」死的。而是一回又一回與理性爭鬥之後,所下的最鄭重的決定。感性並不殺人,理性才會使人窒息。「人總是要有出路阿!」杜斯妥也夫斯基一再從苦難中呼喊,而他的出路是理性的想像,形塑出社會公義唯一能訴諸的上帝,但他卻從來沒有快樂過。有些人乾脆不考慮上帝的問題,直接主張上帝以死,因此大多數的詩人卻以死亡的方式使自己永恆活下去。但這天夜裡,上帝不是這樣說的。

世界的異鄉人,屬靈的歸人
    「親愛的弟兄阿,你們是客旅,是寄居的。我勸你們要禁戒肉體的私慾;這私慾是與靈魂爭戰的。你們在外邦人中,應當品行端正,叫那些毀謗你們是作惡的,因著看見你們的好行為,便在鑑察的日子歸榮耀給神。」(彼得前書二章)神在我們逐漸被世界欺瞞之時,出手搶奪了我們,原來祂在我們心底所存的,那份熱情,是確切的盼望,好面對這樣一個荒謬的世界,祂又宣布:「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死的,並沒有得著所應許的;卻從遠處望見,且歡喜迎接,又承認自己在世上是客旅,是寄居的。說這樣話的人是表明自己要找一個家鄉。他們若想念所離開的家鄉,還有可以回去的機會。他們卻羨慕一個更美的家鄉,就是在天上的。所以神,被稱為他們的神,並不以為恥,因為祂已經給他們預備了一座城。」(希伯來書十一章)
    或許罷,我們是異鄉人,如同卡謬的《異鄉人》。但我們並不永恆飄渺,雖是世界的異鄉人,但為屬靈的歸人。我們能長久盼望那天上美好的家鄉。對於世界的熱情,就因此絲毫不減,藉著我們偶能捕捉到的美好,成為黑暗中的照明。漢娜·阿倫特在《黑暗時代的人們》中寫下「即使時代黑暗,我們也有權去期待一種照明,這種照明未必來自理論和觀念,而多是源於明滅不定,常常很微弱的光。這光照在來自那些男男女女,來自他們的生活和著作。無論境遇如何,這光始終亮著,光芒散布,照徹世界,照徹他們的生命。」這段文字雖指著文學存在的目的,暗示文學所透露的真實和美好,但卻也似乎也象徵了屬靈的異鄉人偶有時抖露的幽光—那抹來自新耶路撒冷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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